夏天以后

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，翻到了几年前给图灵买的一些玩具。

有几个以前是它很喜欢玩的，特别是一个已经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小玩偶，那时候它每天晚上都要叼着到处跑。于是我拿出来，放到它面前晃了几下。它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什么反应，又把脑袋放下去继续睡觉了。

我这才突然意识到，图灵好像真的变老了。现在的它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趴着，很少再像以前一样跑来跑去。你喊它的名字，它也只是用尾巴在地上轻轻甩两下，表示自己听到了。
可图灵今年才七岁。我一直觉得，七岁对于一只猫来说还不算老，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
去年夏天以前，它确实也不是这个样子的。

2025年6月，图灵突然开始癫痫，严重的时候一天要发作二十次左右。我完全没有接触过这种病，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办，只知道不停地往医院跑。去了错误的医院，检查做了很多，钱也花了不少，但真正有用的事情却没做多少。

图灵本来就是一只胆子很小的猫，再加上频繁地从家里到医院，又从医院回家，癫痫的原因还没有弄清楚，它自己先严重应激了。情况很快恶化，它被送进了ICU，也被下了病危通知书。那时候我每天想得最多的事情，就是只要它能活下来就行。人到了那个时候，要求就会变得很低。最开始还想着到底是什么原因，能不能彻底治好，后来这些都不重要了。只希望第二天医生告诉我，它还活着。如果能再补一句，比昨天稍微好一点，那就已经很好了。

ICU每天只有下午五点可以探视，一次二十分钟。第二天我去看它，它躺在病房里，身上连着各种东西，吃东西也只能靠鼻饲。我隔着舱看它，它应该是认出我来了，开始拼命地想站起来。可它身体已经很虚弱了，刚挣扎了一会儿，突然又开始发病。我站在外面看着它抽搐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医生告诉我，它还没有脱离危险，让我探视的时候尽量不要跟它打招呼。它认出我以后情绪会激动，而情绪波动又可能诱发癫痫。所以后面再去的时候，我只能隔着那个舱远远地看着它。不敢叫它的名字，也不敢让它发现我来了。养了它那么多年，我第一次希望它暂时不要认出我。

那天离开医院以后，我打了一个电话后，一个大男人开始嚎啕大哭。

那段时间其实已经很累了，每天焦虑得不行。图灵还在家的时候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，半夜要记录它每一次发病的时间、持续多久、发病以后是什么状态。进了ICU以后，这些事情不用我做了，我却还是睡不好。到了凌晨，还是会在群里不停地问医护人员：

“今天一共发了几次？”

“今天会主动吃东西了吗？”

“大小便正常吗？”

其实问来问去也就是这些。因为除了这些，我什么也做不了。

可能是图灵命不该绝，也可能是老天看我可怜。后来它真的一点一点好起来了。开始愿意吃东西，癫痫也没有之前那么频繁，最后终于在一周后从ICU出来了。但是医生也明确告诉我，图灵这个病没有办法根治，以后只能长期依靠药物控制，很可能这一辈子都要吃药。于是，每天按时给图灵喂药，也就慢慢变成了生活里很普通的一件事情。刚开始还要定闹钟，生怕自己忘记。后来时间长了，也就习惯了。只是我发现，从医院回来以后，图灵好像一下子变老了。以前喜欢的东西不玩了，也不太愿意跑了。大多数时候只是趴在自己的地方睡觉。叫它一声，有时候连头都懒得抬，只对着我甩一甩尾巴。

图灵跟着我从杭州去了上海，又从上海回到了杭州。它当然不知道杭州和上海有什么区别。
我也一直觉得，我们应该还有很多时间。毕竟它才七岁。按照我原来的想法，七岁怎么都不能算是一只老猫。

距离它上一次发病，现在才过去两个星期。距离上上次发病，也不过两个月。以前两个月没有发病，我会忍不住想，是不是药终于起作用了，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发了，是不是有一天它还能彻底好起来。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。每天按时吃药，愿意吃饭，能够好好睡觉。我叫它的时候，它会甩一下尾巴。我就觉得这一天还算不错。

图灵今年七岁。
七岁其实也不老。